光阴故事(外五首)

作者: 左远红 2018年11月12日17:16 浏览:0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光阴故事

面包石铺成的小路漫着一层水
她熟悉这条小街以及两侧的灰楼房
她信步朝前走。渐渐地,她的腿
细成一条伞柄。她在接近一扇拱形门
她的腿再度复原,两腿间有光影透过
她伸手扶墙,发现墙体布满面孔,表情似嗔似怒
她再看一眼,那些面孔便粉碎了
像炉灰,像煤渣,像骨头从火里走过
她继续朝前走,远离面包石铺成的街路
她要去寻找一棵孤独的老树。她走得极慢
在接近老树时,她看到许多脚印,唯独不见一人
她迷路了。她再度回到拱形门,回到小街
其实,她已完全迷失。她像一根荆棘
和另外一些荆棘拧在一起。眼前是一片羽毛
锈迹斑斑的青铜羽毛。她们同时陷在困境中
再也无法动弹,再也无法动弹,再也无法动弹


这样想着,便入梦了

第二天就要降温。天气提早变脸
我和搭晚车回家的兄弟聊天
桌上摆好菜,室内温暖。我们等
赶往家里的另外一些亲人
我带着一身油烟味斜歪在沙发上
同比我小两岁的兄弟聊起乡间的事
我们提起那些需要记住的名字
回想某件事的细节,比如房基地
哥哥肿起的右腮,站出来维护我们的乡邻
最后的输赢以及那时为了兄弟拼命的打算
现在,我们都老了,命运把所有人变成另外的样子
那些旧址上,早已住着无关紧要的人
我们回望那些事,那些人.像讲述一部老电影
唯一令我们在意的是亲情,是生命渐退中
我们还活着,彼此惦念.天更黑了.亲人出发了
曾经热腾腾的房间,仅剩下一桌冷菜
窗外,灯火唤出内心的孤寂.如果可以
真想在乡间旧址盖一所大大的房子
亲人们隔间而居.夜晚,有孩子哭闹
日出,有大人忙碌.你听到的所有声音
都来自你的骨肉亲人.你不经意看到的身影
都是至爱.这样想着,夜深了,一切便入梦了


那些隐秘的事正逐渐显明

小野菊花一样微弱的情欲
在灰瓷瓶中慢慢晃动
月光在树根上蹒跚
吹长笛的人退步下坡
他身披蓝衫 ,面目苍白
他是被砍伐的一部分
他是风沙,暴雨和飞雪握紧的一部分
他是渐凉的、没有意义的暗语的一部分
小野菊花一样微弱的情欲
在灰瓷瓶中慢慢晃动
麻雀跳上树,再水滴一样漏下
灰瓷瓶多了一片又一片落羽
在冬天,那些隐秘的事正逐渐显明


失语者

她的影子一半在土里
月亮一出来,就扎下银色根须
她把另一半影子搭在树上
树,是落净叶子的杨树
她在薄如蝉翼的掌心放置爱情
在窄小的袖口绣上羊群
夜越深,她越笨拙
风越轻,她越扭曲
她望一眼石头,石头就伤痕遍体
她咬一下嘴唇,河谷就阵阵涛声
她低头,她俯伏,她跪下
群星为祭,她在越来越白中
止住呼吸。失语者倒背双手
影子一半在土里,一半在树上
      


冬天

你吧嗒着汉白玉烟袋嘴儿,偶尔将一口痰吐在地上
我坐在南炕的木窗台,隔着烟雾看你
看你连襟的棉袄除了污渍就是灰尘
看烟袋锅磕出的火星儿掉在你身上再寂寂着熄灭
我看你的时候,你从来不看我,也不看别处
童年的我,和你待在房间里,是一种困扰
我觉得你眼睛太小,颧骨太高,下巴太光,样子太丑
冬天那么长,家人去串门赶集或者打鸟
而我,总是坐在南炕的木窗台上遥遥看你
直到后背生出凉风,直到双脚冻得发麻
我跳下窗台,去火盆里找土豆。你慢慢穿鞋
然后,去外屋拿上水筲和扁担走出门
我知道,那井台全是钟乳石一样的厚冰
70岁的你,要踩在上面,手扶柳罐,一圈一圈地
绕着结冰的绳子,提水倒进铁皮水筲里
一跐一滑地挑回家。你摸黑将水倒进缸里
然后,再回到北炕,点上烟。黑暗中,你同如影子
仿佛从来没有动弹过。几十年了,每逢想起爷爷
天就黑了,雪就飘起来,村子中间的那口井
就变得深不可测。爷爷说村里有个女人玷污了它
我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她长得像拉兹的妈妈
拉兹是印度电影《流浪者》男主角。那年月
我一边听“阿巴拉辜”,一边长大,一边忘记跳井的女人
是的。在冬天,只要我想起爷爷,天就黑了
雪就飘起来,村子中间的那口井就变得深不可测


立冬之日

不能动,也说不出话,这一天,我伏在轻霜上
抵制自身的寒冷与颤抖,抵制时间践踏的污迹
抵制分裂、矛盾,膜拜或者停止膜拜的想象
这片叶子就是我。有时陷于盲区,有时不能自控
有时难以分辨,这一天,它只有等候
等候风中的手指轻轻翻转,等候点拨、清洗
等候被置于窄而有坡度的路口
等候有一天回到结实的树上。是的,我等候
等候祂风雪中的旨意,黑夜中的声音
也许,无数和我一样的落叶在这个季节
枯黄了,衰残了,凋零了。并且被火焰收走
不能发声,不能持守,不能恳求,甚至不能安静
我愿使一些功能退去吧,比如,语言……
你看,这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它们沉静的样子
多么蒙福。这最初的样貌,这不变的样貌多么美
请让我恢复和你的关系,把落日的颜色披戴在身
然后,放心地呼唤你,亲近你,爱你。星空下
与一位受苦的人守夜,并看着祂手中的果实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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